王计兵的诗集《赶时间的人》摆在书店新书台上的时候,离他写下那首同名诗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时间。这些句子曾在网络平台上被无数人朗读,被配上城市夜色的画面转发,让无数“赶时间的人”产生深深的情感共鸣。但是,只有他的系列诗作被集中印在富有质感的封面之内,成为读者手中沉甸甸的诗集,一个诗人的形象才变得更加生动、更加丰富。特别是阅读其自序《文学拯救了我》,我们才深刻理解:被生活追赶的人,也可以反过来追赶星辰。
近些年来,以王计兵、陈年喜、范雨素、胡安焉等为代表的素人作者集体涌现,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一道景观。他们多是普通劳动者,多在中年以后才被看见,多以非虚构或诗歌的形式书写自己的生活。他们作品的“被看见”,往往先是在网络平台上,但最终都转化为一本本书。实际上,从网络平台上的一个帖子、一段视频,到一本可供抚摸与阅读的图书,中间隔着一整套精密的文学生产机制。那么,出版在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一
短视频里的王计兵和书页上的王计兵,严格说来,是两个王计兵。在抖音、快手上,他的诗往往以一段几十秒的朗读形式存在——配乐是低回的钢琴,画面是外卖箱、电动车、雨夜的红绿灯,朗读者可能是他本人,也可能是某个声线深沉的博主。诗在这里是流动的、即时的、与生活现场紧贴着的;它依附于一种氛围,一种情绪共鸣,一种“我也是这样”的瞬间认同。读者刷到它,停留30秒,点赞,划走。诗在此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当这些诗被收入诗集,事情就变了。它们被排版,被分辑,被配上目录与页码,被一篇序言所统摄。此时,读者不再是“刷到”它,而是“翻开”它;不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主动地进入一个由编辑预先设置好的阅读路径。一首诗的前后是哪一首,开篇用哪一辑,压轴选哪一篇——这些看似技术性的安排,实际上重新组织了诗与诗之间的关系,也重新塑造了读者对作者及其创作的整体印象。
更关键的是,纸质书天然带有一种让读者进行“深阅读”的暗示。它要求读者放慢速度,甚至反复阅读。哪怕是同样的一句诗,在慢阅读中会展现出其更丰沛的诗意。因此,媒介的转换不只是载体的变化,更是阅读契约的重订。读者面对一本书时,会自动启动一种“文学性的期待”。而出版,正是制造这种期待的机制本身。
二
有学者曾用“副文本”一词来指称围绕在正文周围的那些边角材料,如封面、扉页、序言、跋、注释、腰封、作者简介等。这些看似从属、辅助的文字,往往决定着一部作品被如何阅读、被如何理解、被放入怎样的谱系。对于素人写作的出版而言,副文本的作用尤其关键,因为他们的作品往往与他们的经历有着密切的联系。
打开一本素人作者的书,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一段身份说明:外卖员、矿工、保洁员、育儿嫂……这是一种强烈的阅读引导。譬如,阅读陈年喜的诗集,我们自然会将“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这样的诗句与其爆破工的身份关联起来。读温雄珍的诗歌,亦是如此。其诗作《烧烤架上》第一句是“没有人能从那场炙焰中把你解救出来,除非你/找到了那把梯子”,灵感与她在烧烤摊的工作有关。
因此,副文本帮助读者进入作品。完全脱离作者身份去读一首诗,固然没有问题,但能够做到“知人论世”,了解这些文字背后的生活场景,就更有助于与文本建立起情感连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一个作者被反复称为“外卖诗人”“矿工诗人”“清洁工作家”等,他的写作就可能被预先框定在一种期待视野里——读者期待他写与自己生命经验、生活经历相关的内容。身份成了某种文学的入场券,但也可能成为某种创作的紧箍咒。一些素人作者在创作出版第二本、第三本书时遭遇的困境,恰恰是这种固化印象所带来的。编辑因此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他既要利用副文本搭建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桥梁,又要警惕这桥梁是否会变成牢笼。
三
随着教育的全面普及和提高,“素人不素”的现象已经非常普遍。有些素人作者写出的作品,在文字上完全可以和专业作家相媲美,而且更具有辨识度。当然,也有一些素人作者的稿件递到编辑手里时,可能带着原生态的粗粝——从好的方面来说,这是个人的风格;从坏的方面来说,其中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对于编辑而言,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处理这类稿件,就成了问题。
一派意见是“提纯”。编辑用自己的专业训练,对作品进行全面的打磨。另一派意见是“保留”。素人写作之所以打动人,恰恰在于他们的语言尚未被规范化的写作训练所“驯服”。他们的句法是在劳动现场长出来的,他们的比喻是生活本身打磨出来的,他们的节奏带着说话的呼吸感。编辑一旦介入过深,作品就失去了它独特的味道。文学性不只是规范,有时恰恰是反规范。这两种意见都对,也都不全对。真正成熟的文学编辑工作,是在每一个具体的字句面前做判断,是硬伤的就修改,是个人风格的就尽量保留。
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下,这种掂量变得格外重要。这是因为,这些作者所带来的,恰恰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写作者可能缺乏的东西——那种与生活短兵相接的语言质地。所以,编辑不能用所谓的“标准”去削平这种异质性。当然,编辑也不能对那些明显存在的问题置之不理。这中间的分寸,考验的是编辑作为读者的敏感、作为同行者的耐心。每一本素人作者的书背后,都有一个编辑在反复权衡。这种工作不会被读者看到,但它构成了新大众文艺得以稳健生长的重要支撑。
四
现在出一本书,比以前容易太多了。但是,对一个素人作者而言,作品的出版还是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这是对作家身份的初步认定,这是一种无形的加冕。但加冕也意味着压力。在出版作品之前,一个素人作者的写作是无比自由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写,可以写得不那么“文学”,可以长时间不写,可以只在自己愿意的时候发到自己的账号。他的写作是私人的,是民间的,是不必对谁负责的。一旦出版,他就有了“作家”的身份,也就有了对读者期待的认识。这种身份转换,对一些作者是滋养,对另一些作者则是消耗。
出版业对此并非无能为力。编辑能够做的,是不把作者当作一次性的现象来消费,而是当作长线的作家来关注。这意味着:不被市场情绪所裹挟,不趁着流量还在使劲催稿,而给作者留出沉默与转型的空间;不强求题材的延续,而对作者写作生命的整体负责。这种长期主义的编辑伦理,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下,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被强调。
如此看来,很多素人作者的“被看见”,是无数双手共同托举的结果。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是这个时代最值得珍视的文化现象之一。它让那些鲜活的经验重新进入了我们的精神生活。但这种生活经验、文学经验能不能真正沉淀下来,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出版业能不能接得住。“接住”不是简单地把网络上的热门内容做成书,而是要用专业的眼光去甄别什么是优秀的文学、什么是具有异质性的作品。与此同时,用长久的耐心去陪伴每一位刚刚冒头的素人作者成长,使新大众文艺实现健康、可持续发展。
这是出版业的本分,也是出版业在新大众文艺浪潮中所能贡献的独特价值。
(作者系《莽原》杂志执行副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