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胳膊老白在淀里赶着鱼鹰捕鱼时接到老伴电话,说村委会门口刚贴了公告,整村征迁。老白看着在水里扑腾的鱼鹰嘟囔一句:“该来的还是得来啊。”随后呼哨一声,水里的十只鱼鹰扑啦啦飞回船上的横杆。老白从两只鱼鹰嘴里夺下它们吞不下的大鲫鱼扔到舱里,顾不上奖励它们小鱼吃,就棹着鹰排小船去找白胳膊老黑。
老白姓白,但长期在淀里捕鱼,人晒得黢黑,特别是手臂。老黑据说生下来时长得黑,爹妈就给取名老黑,后来却越长越白,怎么晒都不黑。正应了那句白洋淀土话——小时候白不叫白。两人都在淀里放鱼鹰,有人给他俩取绰号为黑胳膊老白、白胳膊老黑。后来又有人把绰号演绎成黑脸老白、白脸老黑,黑心老白、白心老黑,但都不如前者叫得响亮。
黑胳膊老白急匆匆靠近白胳膊老黑的鹰排,一改往日说话的语气,低眉顺眼地说:“兄弟,俺们村该拆迁了,我也没法放鱼鹰了,要不连船带鹰都卖给你吧。”
白胳膊老黑眯着眼斜卧在船头,慢条斯理地说:“这一拆迁你就是大款啦。”
“什么大款不大款的,这鱼鹰你要不?”
“不要。我有。”
“便宜点卖你。”
“没钱,有钱也不要,白给都不要。”
平时牙尖嘴利的老白被噎得没了话,气得直咽口水。
老黑语气不急不缓地说:“主要是你人性太次,怕你驯的鹰不听好人使唤。”
“你人性好?在白洋淀顶风臭都八里了。”老白反击道。
老白和老黑虽不同村,放鱼鹰的技术却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父曾嘱咐他俩好好相处,可两人都心高气傲,自负得很,都声称自己才得了师父真传,驯鹰技术有绝活儿。在外各种自吹,只要一见面,两人必是互掐互斗互贬互损,针锋相对了多半辈子。
这次黑胳膊老白赶上征迁,心知以后放鱼鹰营生不能继续,想把鱼鹰转让给白胳膊老黑,因为现在白洋淀放鹰人已经不多,老黑离他最近也最合适。老黑却觉得自己都60岁了,不想伺候太多鱼鹰,太累。
老白强压着愤怒说:“你损我没事,别损我的鹰。你不要,我就把它们放进淀里,自生自灭吧。唉……这么好的鹰,扔了太可惜了。”
老黑收回戏谑的神情,说:“让我想想啊。”
两人最后商谈的结果,是老白的鹰和船寄放在老黑大堤边的家里,鱼鹰由老黑代养,捕鱼收获归老黑,可喂鱼鹰的鱼虾钱由老白出。
什么人啊?老白恨恨地想,每天几斤小鱼小虾,在淀里撒个网就能捞上来,还跟我要钱……
老黑依旧眯着眼问:“听说你那新孵出几只小鹰,一块弄过来吧。”
“小鹰也找我要钱啊?”老白警觉道。
“小鹰不白要,我给你钱。我驯出来的小鹰肯定随我,品性好。”老黑笑道。
老白无奈,谁让自己求到人家呢。他把鹰排和鱼鹰直接留在老黑家,回家操办搬家周转的事,临走前嘱咐:“记着,你的鹰放一天,我的鹰放一天,别总让我的鹰闲着。”
拆迁周转在外租房的日子里,老白有空就去老黑家棹船放鹰过把瘾。一年后老白回迁到三十里外的安置区,来往不再方便,两人每天必打微信视频,为的是让老白看看他的鱼鹰。
忽一日,老白再也联系不到老黑,微信电话都不接。如是三天,老白坐不住了,骑自行车赶到老黑家,却发现大门紧锁。邻居说老黑突发急病住院了。老白坐长途车去了北京的医院,老黑儿子说来医院时太急忘了带老黑的手机。
老白对病床上的老黑说:“好好养着,养好了继续给我伺候鱼鹰。”
老黑说:“还好得了吗?做手术得十多万呢……”
老白叫出老黑儿子问他银行卡号,说要转十万过来。老黑儿子说不用,他有钱。老白把眼一翻说:“我知道你也不忒富裕,还有俩孩子在外面上学。你大伯我有拆迁款,在银行存着也是存着,先救急,等你们拆迁了再还我。傻小子,听话,别跟你爹似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老白回到家收拾个行李卷搬到老黑家,不进正房,把厢房收拾一下住下来,一心伺候两人那二十几只鱼鹰,还能放鹰逮鱼挣点零花钱。老黑出院回家疗养时已进冬季,淀里结冰没法再放鹰。老白把喂鱼鹰的事托付给老黑媳妇,自己回了安置区。
翌年春,大淀回暖,白胳膊老黑做心脏搭桥手术后头一回棹船放鱼鹰。淀水清澈透底,绿苇初生,纤小的荷叶卷已钻出水面。老黑一声呼哨,久未下水的鱼鹰们撒欢儿跳进水里,顷刻间就衔回几尾鲤鱼鲫鱼。
远处有一艘小艇驶近,船上开着广播:“这位渔民请注意,您已靠近白洋淀鸟类栖息地,为保护白洋淀水生鸟类,请您尽快离开!”
两船靠近,驾驶小艇的竟是因征迁搬离白洋淀的黑胳膊老白。
老白问:“全好了吧?”
“嗯,没事咧。”老黑弯曲双臂举起拳头,展示自己的身体依然强壮。然后说:“白哥,晌午上俺家喝酒吧。”
“我刚应聘了白洋淀鸟类栖息地的巡护员,工作着呢,哪能喝酒?”老白煞有介事地整理一下胳膊上的红臂箍,然后举起扩音喇叭冲着老黑喊道:“这位渔民请注意,你已靠近白洋淀鸟类栖息地,为保护白洋淀水生鸟类,请您尽快离开!”喇叭喊话字正腔圆,老黑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随后,老白恢复了前些年两人相处时的常态,说道:“你这老东西,别在这破坏鸟类生态环境,快离远点儿。”
“你这老东西。”老黑呛道,“戴个红箍就不知道姓什么咧,这么大的白洋淀都盛不下你啦?”
(作者系河北省雄安新区农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