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华夏,一撇一捺是脊梁;悠悠汉藏,同宗同源皆兄弟……”当藏语和广东话在剧场同时唱响、彼此应答时,来自历史深处的宏阔力量,正以史诗般的磅礴与深沉,拨动当代观众的心弦。这是由西藏自治区藏剧团与广东粤剧院历时近两年联手打造的大型史诗剧《驻藏·张大人》带给我们的印象。该剧以1906年广东籍驻藏帮办大臣张荫棠在英军入侵西藏、雪域高原危机四伏的险境下,自请入藏,维护国家主权、维持边疆稳定、发展当地民生的史料为素材,以丰富的想象力,将这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和一群藏在文字中的人物,鲜活地展现在舞台上。
《驻藏·张大人》之所以能够引发广泛共鸣,首先源于作品坚定地以国家领土完整、民族安定团结为主题,并艺术地回答了边疆治理问题。我们知道,边疆问题,尤其是边疆民族问题,从来都是错综复杂的,而如何处理这一问题,又尤能见为政者的个人本性与本心。《驻藏·张大人》正是将视点聚焦在复杂历史情境下的个人理想、选择与坚守,彰显驻藏官员张荫棠的人格境界、精神高度。剧中,张荫棠秉承“吾当做吾当做之事”之信念,在西藏地方代表擅自与英方签订了《拉萨条约》的急迫情况下“入藏”;视察战况、体恤伤亡,整肃吏治、严查有泰等十数位鱼肉百姓、侵蚀库款、延误时机、丧权误国之官员,以“吾当承吾当承之责”之担当“护藏”;推行“治藏刍议十九条”“善后事宜二十四条”,设置学务、驻军固边、兴办学校、培养人才、修筑公路、开发矿山、移风易俗,以“吾当尽吾当尽之心”之智慧“治藏”;推行新政,为平息与当地贵族彭措江点的矛盾,护住挨打藏民,“自请三鞭”,终以“修一身正气撑天地,留三分匪气镇小人”的气度震服邪恶,感动百姓。及至“离藏”,雪山之下,拉萨河边,曾经害怕、怀疑、观望的藏民们早已放下芥蒂,亲如兄弟,纷纷前来洒泪送行。至此,完成了汉藏一家的主旨书写。“入藏、护藏、治藏、离藏”,一条清晰的故事线路,串联起驻藏张大人的政绩、人生历程和心理路程,也彰显出边疆治理之根本:以和平为念,以人民为本。
该剧的独特性,在于两大非遗剧种深度合作所呈现出的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藏剧、粤剧为同批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剧种。两个表叙方式迥异的剧种如何实现咬合紧密、融合无障碍,极其考验编创队伍的能力。《驻藏·张大人》十分出色地解决了这一问题:大幕拉开,一段藏戏鼓钹与粤剧锣鼓的碰撞,既有各自独奏明晰的剧种音乐辨识度,又有合奏的水乳交融。这一未演剧情、先声夺人的处理,第一时间醒目地向观众展露创作意图:藏粤剧种固然风格各异,依然可以在同一剧场奏响,暗合了张大人以岭南汉家身份在西藏守护和平,播撒文明。
为了兼顾藏剧歌舞、表演、说唱并重的特点,粤剧部分减少了传统曲牌运用,多用新腔,以歌唱性、抒情性,与藏剧在音乐上尽量同频,力求在听觉上无割裂之感。尤其是同一段落,粤藏对唱、轮唱,更体现出这一处理方式的实用与恰当。饰演张大人的粤剧演员文汝清,在多个地方大段用藏语道白,既熨平语言间的隔阂,又显示出作为演员的用心和修为。可以说,《驻藏·张大人》在唱腔、曲牌、音乐和语言上的处理,为不同剧种合作同演一个题材提供了借鉴意义。
此外,该剧在叙事结构上也颇多匠心。面对英军入侵、同僚猜忌、当地权贵阻挠、藏民不信任等多重历史背景,该剧“大处着眼,小处落笔”,以驻藏府衙外的石狮子朵森格的视点切入。这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石狮子,阅尽权力更迭、人世沧桑,却依然怀有一腔赤子之情,温善天真,跳脱生动。这一设计为全剧增色不少,让本该沉重的题材多了许多轻快明朗。朵森格见证过张大人为藏民伸张正义的勇敢与大义,感受过他在艰难之中,坐在自己身边,月下思念故乡的温度与惆怅……朵森格是张荫棠沉默的倾听者,是忠实的朋友,也是其驻藏经历的记录者。通过石狮子的视角,张荫棠这一人物形象更为真实和可感可触。
更加值得一提的是,《驻藏·张大人》在诗性写作和写意化表达中,提炼出两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意象。
一个意象是张大人花。这种在雪域高原随处可见的波斯菊,由张荫棠进藏时带来。藏民们为了纪念而称呼此名。剧中,此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张大人入藏,看到抵抗英军的藏民与勇士死伤无数,心生悲悯与敬意,因无酒祭奠,遂将携带的花籽洒向雪原,借此安慰忠魂。战争中失去双亲的藏族孤儿拉姆问:“高原很冷,石头很硬,风很大,它们会活下来,会开花吗?”张荫棠回答:“会的!再冷的冬天,都会过去,春天会来的!”花籽在这里,因此有了向往和平、寄望美好之意象。第二次出现是在张大人奉旨离开时,拉姆和藏民们相送,拉姆告诉他,洒向石块的花籽,已然开出彩虹般的花朵。张大人花的意象因此完成了从“种在冻土”到“开在人心”的升华。剧尾,铺天盖地的张大人花开遍舞台,既是视觉之美,也是精神之光。
另一个意象是陈皮。它是张荫棠约会同盟、以茶破局的道具,更是其人格的象征:岭南暑热,却也因此养育了味道醇厚、后劲十足的陈皮茶。张荫棠那句“母亲常说:做人要似陈皮,经得起三蒸九晒”,既“堪捱”又“堪摆”,可视为他生命品性的象征:历经艰险无数,依然百折不挠,柔中带刚。
藏戏独特,有着东方人类戏剧起源时代的痕迹和样态;粤剧亦有风韵,经过近400年的发展,早已形成完整的表达体系。两个剧种的合作能达到如此品相,足见西藏自治区藏剧团、广东粤剧院所付出的艰苦努力。两年来,从主创多次赴藏采风,到主演文汝清几度赴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排练、合成;从该作品于2026年4月在西藏拉萨首演,到7月作为第三届西藏文化艺术节开幕大戏再次亮相,再到作为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剧目登台北京……这一看似难以完成的作品,正以剧中张大人花般苦寒中见筋见骨、热烈绽放的神采,越演越好,越演越精。其提供的不同剧种之间的深度合作经验,以及因不同而激发的新的创造力与审美、艺术本体坚守与边界外扩等话题,也许更该引发学界的持续关注。
(作者系中国文联特约研究员、广东粤剧院副院长)
